江承哲刚回到家,门口便飘散开一片青烟,还透着光怪陆离的嬉笑声,江承哲摸了摸自己的手肘,六月的天,阴嗖嗖地凉。
开门的时候,江淮刚从地下室走上来,那是一间江承哲从未去过的地下室。幼时,江承哲无意间玩弄着地下室的铁锁,似乎听到室内一阵重重的拍门声。
江承哲竟没被吓哭,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处,铁门里面好似有一个女人在哭,接着摔东西大闹。
铁门打开的时候,江淮铁青着一张脸,而身后一闪而过的,明明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。
江淮看到鲜少回家的江承哲,阴着脸,即刻关上了铁门外的阀门,直直地往阁楼上走,方才顾程前来,得出的依旧是十年前的结论。
治不好,仍然只有那个唯一的方法。
江承哲挡在楼梯处,看着阴沉如旧的江淮,郁结地让了路,他待自己仍旧如对空气,从幼时开始,江承哲再也未见过自己的母亲,他常常怀疑,地下室那个夜夜哭泣的女人,就是他的母亲。
而江淮囚禁了他的母亲,也从不正眼看一眼自己,这样的人,简直比魔鬼还要可怕。
所以江承哲不止一次想要去地下室看一看,他偷偷试过一次,阀门之后还有铁门,那铁门似乎连锁芯都没有,江承哲从远处用石头重重地砸,不知砸到了什么,竟放出冷箭来,若不是江承哲躲得快,恐怖必死无疑了。
江承哲想到这里,冷冷地嗤笑了一声,刚上几步阶梯的江淮停了脚步,转过身瞪他,冷冽的空气里,渗人的安静。
江承哲抬头看他,他的脸铁青,青地好像中毒,江淮瞪他,“你笑什么?”
江承哲自然不理会他,他只是回家拿无意落在家里的日记本。
“你给我站住!你以为你很能干吗?”江淮显然找茬,大吼着往自己房间走去的江承哲。
“不要以为我不知道,你和你二叔做的什么勾当,合着外面的人来欺压你自己的父亲,真的是翅膀硬了啊!”
江氏集团本来就人心动荡,自从老江家一代一代去世,当年那些规矩越来越不成文,江晟成那个老狐狸,早就弄得人心荡荡,分崩离析了。
在江淮看来,江承哲居然和他合作,几十年的项目都未曾出错,可前几日,竟然发现那一批桌椅,用着用着,竟然出现了一个个血印。
不是恶作剧,仅是一夜之间,新闻记者都挤破了头想去报道,若不是江淮连夜换了一批,再想办法镇压,靠着木材生意发家的江氏,早就成为今日新闻头条了。
江承哲瞪着江淮,二十几年竟谈不上有一点情分。
江承哲拿了日记本,就往外走,江淮上前拉扯他,江承哲捏着拳头,咬着嘴唇回头狠狠瞪他。
那一瞬,江淮猛地松开了手,江承哲的拳头慢慢展开,顺势便离了家,发誓再也不会回来。
而江淮却陷在了沙发里,他绷着的脸,皱着的眼睛开始默默流泪。
他记得,幼时,江承倪在秋千上笑得像一朵小花,而推她的正是比花还美丽的何穗,江承倪笑着笑着,突然就定住了,江淮咧开的嘴角僵住,蹲着看着江承倪,她居然狠狠地瞪着他,眼睛里似有一条游走的黑线,接着,没多久,那黑线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,尽情地穿梭,到了最后,江承倪的身体慢慢变成黑乎乎的一团,她哭着对江淮说,“爸爸,我好痛,我身体好痛,要被撕裂了。”
江淮痛苦地捂上脸,他记得那年,江承倪明明才两岁,却成了一局黑兮兮的身体,胶装地如同火烧。
而何穗生下江承哲那年,她的背部出现一个个血印,接着她就连日连夜地吐血,神志不清,见人便咬。
江淮将她关在地下室,已经二十多年。
她谁都不认识,身体一日不如一日,用遍了世上所有好药,看遍了世上所有神医,却毫无用处。
江淮推进了内阁门,那里挂着江家历代的祖宗,供奉着香火。江淮扑通跪倒在地,遥远的窗外,恶恨的注视犹如一把利剑。
墙上的女人,优雅美丽,即使带着贵重的金银首饰,仍然遮盖不住她那双尤其纯净的双眼。
江淮重重地磕着头,抬起头来,老泪纵横,“你还要折磨我们多久,还要多久!”
……
江承哲抬头看,江淮的卧室灯慢慢暗了下去,他才离开。
坐在江城一中的靠椅上,冷风吹在脸上,尤其地冷。
江承哲坐在路灯下,开始翻着泛旧的日记本,他必须要特别地轻柔,否则纸张微微一折便断了。
喜欢你的第1天,天气很好,我在升旗仪式上看到你,系着校服挂在腰间。
喜欢你的第100天,她们说你除了好看有钱外,别无优点,可是我知道,你是最善良的,我明明看到你,偷偷喂路边的流浪猫。
喜欢你的1095年,我填了你要去的大学,我愿意追逐你,虽然你不曾知道我的名字。
喜欢你的2598天,江承哲,我是童彤,我要去你们公司实习了,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喜欢你。另外,明年我一定会继续喜欢你!
江承哲翻到最后,眼睛有些模糊,心底浮起透亮的心酸,这本日记本居然是童彤的,她写了七年,日记本已经破旧不堪。
风吹在江承哲的脸上,刮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。
江承哲低下头去看,岁月的篇章好似从此打开,照片上的小女孩,倚在一片幽静的竹林之间,竹林旁边有一个破旧的小屋子。
她拿着一个和她同样可爱的布娃娃,望着镜头笑,她笑得十分地好看,把那幽深之处都衬得有了寥寥人情。
她握着胸前的铃铛,缠绕在手心里。
江承哲空洞的瞳孔放大,回忆的景象像洪水猛兽一样灌了过来。
江威打来电话,他做事一向很快,他在电话那边说,“江总,你让我查的童彤不幸在6月5日死亡,死亡的原因是溺湖脑死亡。她从高中的时候搬到了江城,然后一直都和江总在一个学校,除了她的母亲沈倩,其他的亲属关系我还没查到。”
江承哲愣着,忽然想起,那个萧瑟的夜晚,有一个女孩,背着自己跑了好远好远。
那一年,他12岁。
那张清丽的脸,像极了这泛黄的旧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