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欢树伸出纷繁枝桠,翠绿树叶间夹杂粉色花朵,遮天蔽日。
师兄也难倒了。
“师兄,我们回去吧,这里好湿的。”慕安扯扯男孩袖子。
哎别走诶!孟徵心想,答案都没给出来就想走?
然而未等她再动作,两人就携手嬉笑而去,徒留粉色的绒花,悠悠落了一地,极快,似是极速掠过的走马灯一般,从眼前溜走。
孟徵抓着树枝目送他们离去。
慕安呀……真是很好听的名字呢。
其实男孩没有哄过去慕安呢,从她眼里,孟徵看到深不见底的仰慕,她怎么舍得难为他。
没有什么人能够真的骗过她,对吗?可她情愿不去深究,像一缕卑微的思念那样低下去,低下去,低到尘埃里。
然后在尘埃里,开出一朵轻而小的淡蓝花朵来。
孟徵瞬间被自己感动到了,揉揉眼睛,再睁眼时,就被突如其来的漫天花雨遮挡了视线。
似乎是过了很长时间,当孟徵再次睁开双眼时,就看到自己站在潮湿的小院里。被雨打湿的花瓣落在院中光滑的青石板上,天水般的苍青上晕开一片淡粉,似在遥远的天边铺开一卷水墨画,画里亭亭的立着一枝荷,悠悠的箫声忽远忽近,盘桓不休。
孟徵忽然就反应过来,她看到的,竟然是自己的背影,安静而孤寂的站在她本尊面前。
“喂!前面那个!”
孟徵竖起眉,伸手拍了她一下,却落了个空。更致命的是,她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。
看来还是梦。
那刚才也是梦咯?孟徵揉揉头,难怪想不起刚才看到什么了。
一阵哒哒的声音由远及近,孟徵仰头,看到流光掠影间,一对雪白的裸足在廊下垂着的绣着夹竹桃的纱帘后一晃而过。揉揉眼睛,定睛一看,一个白影大鸟一般俯冲下来,倒吓的她倒退一步。
却是个着白裙的女子,漆黑的长发湿漉漉的披在肩头。
女子束一身有些凌乱的软罗缎白裙,裙角绣一朵淡蓝西木花,她提着裙裾,露出白皙的脚踝,脚上未着袜带,只踩一双底有些高的木屐。
木屐踩过沾了雨汽的木地板,咯吱咯吱的响。穿过垂花门,木屐又踏上铺着青石板的地面,咯噔咯噔,踏过一地粉红深浅,最后停在一架紫藤旁。
感情不是冲着她来的。
孟徵撇撇嘴。
眼前景象倒很美,很符合她一个久远的遐想。提着薄绢宫灯的女子,穿过落了花瓣的九重回廊,裙裾拂过一地馥郁香气,木屐哒,哒,哒……
虽然没有宫灯,但还有美人。
“怎么跑出来了,担心又着凉!”男子声音有些责备,却是傻子也听得出的关切。
啧啧啧……想她孟徵也是韶华正盛的美艳少女一个,怎的就是没有脑袋缺根弦的男人这么殷勤的对她呢?也没有给她吟一吟那出名的,摽有梅。
孟徵拢着裙摆,换了一只脚站,继续严肃的思考着为什么没有男人追求她这个问题。想了一会儿,一抬头就看见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,那脑袋缺根弦的男人一掀袍子,就跪下了。
“诶你别……”少女急忙道,声音却逐渐低下去。
孟徵一把撒开裙裾,不由自主的往前蹭了两步,并瞪大了眼。
男子半跪在积了水的地上,伸出手,轻轻握住女子光裸的脚踝。
哦……像茶坊闺阁间的本子里那样,孟徵想,我心里有一只小鹿在乱撞。
男子轻柔的握着女子脚踝,神情专注,握了好一会儿也没松开,看的孟徵这么厚脸皮的人都有些脸红了,再看那女子,果然也同她一般。
少女娇俏的脸庞似被温软的春光浸染,泛出浅浅的桃红来,她轻轻咬着唇,眼角眉梢波光流转,一派春光。
人面桃花相映红。孟徵心中瞬间掠过一句很烂俗却很贴切的诗,尽管这里没有桃花,只有人面。
哦……
她叹息一声,捂住了脸,想着醒来之后,要不要也这样引诱一下苏燮那小子呢……算了。苏燮的反应,多半是没有反应,木头人似的。就算有反应,也必然是一个大白眼。
“师兄,是回来……给慕安过生辰的吗?”
“嗯。”男子低头,专注于脚踝。
孟徵忽然想到,一件漂亮的武器。
男子却在这时起身,抱起女子往回走,快要离开孟徵的视线范围时,才传来他几不可闻的回答,叹息般轻而远。
“是,慕安十七了。”
“那师兄有给慕安准备礼物吗?”女子趴在男子肩头,弯起眼睛,看起来有些雀跃和期待,给孟徵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微笑。
“没有。”
男子语气坦然,却使孟徵一个踉跄,狠狠的噎了一下。
理直气壮,孟徵撇着嘴,一时竟找不出什么言语来反驳他,那个慕安仿佛也觉得这是很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孟徵忽然觉得,自己心里的小鹿大概是撞死了。
两人交缠在一起的身影在日光薄纱后渐渐淡去,一笔浓墨重彩的黑,滴落在熟宣般白的绢上,氲开一叶荷来。
孟徵痴了半晌,方反应过来,急忙跟了上去,却被什么给弹了回来,重重的摔在地上。
“哎呦!”她呲牙咧嘴的揉着屁股,艰难的从地上……爬回床榻上,艰难的翻了个身,将自己摊开在榻上,大厨房烙的面饼般,毫无形状。
孟徵悠长悠长的呼了口气。
这一觉睡得,真累啊……
醒时又是午时,有清香久久不散,耳边咕嘟咕嘟的响。
孟徵一翻身就爬了起来,双眼无神的坐在榻边,苏燮背对着她,斜倚在一方小桌旁,左手执竹简,右手边一个小壶,正在咕嘟咕嘟的往外冒水汽,满室蒸胧。
“在煮什么?”孟徵下了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铁皮石斛。”他眼皮都不掀一下的答,目光仍旧粘在那卷竹简上。
“在看什么?”孟徵径自取了杯,放在桌上,扫了一眼,不想却全是晦涩文字,一个也看不懂。
苏燮放下竹简,将火上小壶拎起来,晃了晃,手腕一抖,茶水笔直一线倾入白瓷小盏。
“喝了。”
孟徵仔仔细细的瞧他一眼。
“你以前从不是这样吃茶的吧?难道是因为给我煮的,欺我不懂怎样吃茶,所以就不讲究过程,浮皮潦草的应付了我么?”
“你也知道是给你煮的么?”
茶水滚烫,茶色鹅黄,暖玉一般温润莹莹,让孟徵想起那天的一斛春。
酒与茶也竟同色。
“好吧。”孟徵端起茶盏,入手竟也不很烫,只是杯口热气氤氲,显见是极烫的。她吹了半晌,小心翼翼的嘬了一口。
虽然极烫嘴,但还是很好喝的,满口微甘草木香,同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。